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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曾遗忘张寿镛

发布时间: 2016-09-08 11:09 未经本站允许,请勿将本站内容传播或复制

【导言】张寿镛是谁?如今在上海街头随便问什么人,很可能问十个有十个答不上来。如果到大学校园里去探寻,如果不是问到了专门从事校史档案研究的朋友,那结果很可能同样如此。那么他到底是谁,他和上海的故事又如何展开?也许随着撰稿人的脚步,你会逐渐了解这位曾被遗忘的教育家。


今年是张寿镛先生诞辰140周年。当年为人所熟知的张寿镛,不仅仅是以清代科举出身的儒家学者,而能自学成为理财能手的现代人才,更是著名的教育家、藏书家、财政经济家,还曾经当过大官——1925年5月底,张寿镛从江苏财政厅长改任沪海道尹。

所谓沪海道,是1925年时候江南地区的一个行政区划,隶属于江苏省,下辖上海、松江、南汇、青浦、奉贤、金山、川沙、太仓、嘉定、宝山、崇明、海门十二县。即今上海市全部,及江苏省南通海门市,苏州太仓市地。可以说,张寿镛当年管的地方比如今的上海市长还多。

然而,适逢上海爆发震惊中外的“五卅惨案”,身为地方长官,张寿镛鼎力相助学生爱国行为——从自掏3000元腰包资助圣约翰大学离校师生筹办光华大学开始,他就与其后知名的光华大学结下了不解之缘。在上海,在光华大学曾经的校址——如今的东华大学,以及如今的华东师范大学、愚园路、淮海路、汉口路、欧阳路,都能找到张寿镛当年办学的影子,都能探寻到作为校长的张寿镛的故事。

可以说,如果有国外的教育工作者到上海旅游,或者想了解上海20世纪上半叶上海的高等教育,只需稍稍徜徉于上海街头,就能找到张寿镛。你可曾遗忘张寿镛?哪怕从来也没有听说过他,只需稍稍做些功课,就能获得感动。

起码,我为上海曾经有这样一位教育家而自豪。


大西路的光华永远的梦

大西路的光华大学是一场永远的梦。

我不知道现如今位于当年光华所在大西路旧址的东华大学,1999年的时候它还叫做中国纺织大学——它更名的时候是否想到过“光华”。从字面上来看,“东华”、“光华”,都有一个“华”字,可能是有人想到过的。

当然,光华的校名最终是与大夏大学一起,融入了华东师范大学。1951年10月,除商、法和土木等系外,光华的文、理科与大夏大学等校的相关系科合并成立华东师范大学,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创办的第一所师范大学;光华大学附中则和大夏大学附中合并成为华东师大附中,亦即今华东师范大学第一附属中学。光华大学1925年至1951年的档案卷宗及光华附中的部分档案也一并移交华东师范大学。

我想,张寿镛筹办光华大学之初,特别是1926年开工建设大西路校区的时候,一定是踌躇满志的,一定希望学校能够长久的在大西路办下去的。然而,随着日寇侵华,偌大一个上海竟然没有中国人办大学的容身之地,特别是位于大西路的光华大学,成为了中日两军交战之处,终究难逃被轰炸成瓦砾堆!张寿镛想得到的办法是西迁——部分校区迁往成都办学,还有一法则是将学校打散了,到租界去半秘密的办学。

1945年7月,刚刚度过70岁生日的张寿镛病逝于上海,没能看到中国人民最终抗战的胜利,也没能见到光华恢复办学。而后,光华虽然得以复校,却因大西路校舍经历战乱几乎夷为平地,于是得到国民政府拨付的位于欧阳路的校舍来办学。终究,光华还是没能回到大西路,亦即如今的延安西路办学。当年大西路的光华,无非是一场永远的梦……


·谈笑鸿儒于芦席篷

十多年前,我曾到东华大学去。那一次,是去会一位研究生。

我俩之前并不认识,因为她获得了一个上海市服装设计的奖项,我受当时所供职的报社之命去采访她。她在足球场边等我,然后就邀我去寝室聊。她的寝室在高层学生公寓。进出有看门阿姨。那时候的我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对于进出女生宿舍,说实在的还有些不那么自然。

后来我知道,东华大学的前身是中纺大,再往前溯,则是1951年在此办学的华东纺织工学院。当然,就像这校门前的延安西路,其当初的名字是大西路,此地当年所办的学校是——光华大学。与如今的复旦大学类似,光华当年亦是上海滩知名的私立大学,而校名也同样取自《卿云歌》——“日月光华,旦复旦兮”。某种程度上,复旦与光华堪称姊妹学校、兄弟学校。

回顾光华大学草创之初,真乃是草创。今年6月,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了《张寿镛校长与光华大学》一书,首次披露了张寿镛校长自1925年至1945年执掌光华大学期间所形成的书信、文稿、公函、布告、会议纪要等多种原始档案,从中可以看出,光华大学之筹办,一切缘起于“五卅惨案”。

1925年5月14日,上海日本纱厂工人为抗议日本资方无理开除工人再度罢工,日本资本家开枪打死工人顾正红,打伤10余名工人,激起上海工人、学生和市民的强烈愤怒。5月30日,学联分派多队在租界内游行讲演,当天下午,一部分学生在南京路被捕,其余学生及群众共千余人,徒手随至捕房门口,要求释放被捕者,英捕头爱伏生竟下令开枪向群众射击,当场死学生四人,重伤30人。这就是震惊中外的“五卅惨案”。

“五卅”惨案爆发后,美国教会所办圣约翰大学及附中的师生也组织罢课抗议,但遭到校方阻挠。于是6月3日,学生553人以及全体华籍教师19人,集体宣誓脱离圣约翰大学,10余名应届大学毕业生声明不接受圣约翰大学颁发的毕业文凭。后来,6月3日这一天亦被定为光华大学的生日。

6月4日,离校学生教师集会商议自行设校事宜,他们的举动受到社会各界和学生家长们的支持。此时,身为沪海道尹亦即当时的上海地方行政长官的张寿镛,作为为明末抗清就义的民族英雄张苍水后裔,决定捐资助学——先是掏出3000元助学,随后担任光华大学筹备会会长。筹备会推请王省三、朱吟江、余日章、赵晋卿、张寿镛、吴蕴斋、黄炎培、虞洽卿等为校董;聘请王正延、王宠惠、马相伯、熊希龄、顾维钧等为名誉董事。

由此,这五百多学生重新开始了学生生涯。1925年9月,张寿镛主持召开光华大学第一次开学典礼,勉励学生以“静、动、实”三字,知行合一,强调本校教育根本于国家观念,而以“严、公”二字为旨。

最初的光华大学,在法租界霞飞路534号租用民房办学。霞飞路,亦即如今上海著名的淮海中路。

根据光华校友、世纪老人周有光回忆,当时校方“在上海霞飞路租用民房作为临时宿舍,租用空地建设几个芦席篷临时大课堂,使教学工作立即开始。我就是在芦席篷临时大课堂里聆听当时多位著名学者的教诲的。张校长也时来芦席篷临时大课堂对学生讲话。”

换言之,那些民房不过是用作学生宿舍的,而非教室。教室,则在临时的芦席篷里将就。但也曾经留下过著名教育家朱经农、廖茂如等先生的身影,可谓是谈笑鸿儒于芦席篷中了。当然,这些鸿儒之中,张寿镛又曾是一名真正的儒生——1903年9月,28岁的张寿镛参加顺天府乡试,中试第三十三名举人,从此步入仕途。是年,在安徽正阳关潜修《王阳明全书》。其在《六十年之回忆》一文写道:“一生学问之最得力者,即在此半年中”。

当年谈笑有鸿儒的芦席篷不见了。别说那换了几番面貌尽是高楼广厦的淮海中路,即便是位于中山西路的曾经校舍尽毁的东华大学地块,也早已是高楼林立。最近乘车路过东华,发现十多年前我去过的学生公寓楼,也复又淹没在新建的高楼群里了。反倒是光华并入后如今的华东师范大学,依然保有还算开阔的空间。


·法华乡的丰寿堂

1926年1月起,得到全国各地捐款的光华大学开始建设校舍。校址就设在距离法租界霞飞路以西两公里左右的法华乡。那60余亩地,来自于本地法华镇人士、离校同学的家长王丰镐先生。

王丰镐,字省三,曾任大清驻日参赞,还曾考察各国政治。他特别专心考察铁路,写下《九国考察记》中所载的铁路一编。王丰镐的家乡——法华镇法华乡,如今其实还找得到许多痕迹,比如上海影城附近的法华镇路云云。记得上海历史博物馆研究员薛理勇先生曾经对我讲过,他少年时法华镇还是市郊结合部,他曾经与同学一起到法华镇去钓鱼。因了王丰镐捐地,光华大学于法华乡建设新校舍。最初建了两幢教学大楼、两栋宿舍和二三十间临时教室。那些临时教室,按照周有光说来是“二三十间夏不蔽暑、冬不庇寒的草棚”。但因为从租借校舍到自己的校园,师生员工的精神十分饱满。

随着教学发展,光华大学又向周边扩展。1930年连女生宿舍也有2舍,遂招收女学生,男女合校开当时风气之先。

1935年6月,光华大学举行建校十周年暨张寿镛校长60寿辰庆典,师生校友和社会各界热心教育的人士募集巨款为学校添建校舍,以志纪念。光华大礼堂被命名为“丰寿堂”,藉此纪念王丰镐与张寿镛对光华的特殊贡献。至此,学校占地一百数十亩,四周绿荫环绕,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光华大学办学过程中,张寿镛延请朱经农、吕思勉、孟宪承、潘光旦、章乃器、罗隆基、徐志摩、胡适、田汉、何炳松、梁实秋、黄炎培、钱钟书、吴梅等名师硕儒来光华任教。一位校友回忆道:“学生们在简陋的饭厅里可以听到鲁迅、林语堂的演讲;在草棚里可以听到胡适之、钱基博、吕思勉、蒋竹庄、吴梅、胡刚复、朱公谨、颜任光、廖茂如、潘光旦、章乃器、王造时、罗隆基、薛迪靖、金井羊、杨荫溥、安绍芸、何炳松等教授的讲学;在休息室里可以看到张歆海和徐志摩在谈诗,李石岑在谈人生哲学。”然而,随着日寇侵华,光华大学遭遇了日机轰炸,夷为平地。大西路的光华,成为了永远的梦。


上海处处有光华

在光华大学于法华乡建校之前,曾经租借霞飞路房屋作为临时校舍。而1937年“八·一三”淞沪抗战以后,光华大学大西路校址正好处在两军激战地带,张寿镛迫不得已,带领全校迁入公共租界汉口路华商证券交易所八楼上课,上海沦陷后仍继续坚持办学,未曾间断。同时,为图久安之计,张寿镛与校董会商定,委托商学院院长谢霖入川设立分校,定名为“光华大学成都分部”,于1938年3月1日在蓉开学。

位于成都的光华一脉,如今成为了西南财大。而位于上海的光华大学,自汉口路证券大楼复课后,在抗战胜利以后,还曾经由国民政府拨给位于虹口欧阳路的两所日侨学校作为光华大学和附中校址。而当时,张寿镛已经驾鹤西去。

·大隐于市

光华建校,一度在霞飞路租房办学。那时候学生不多,仅仅几百人。而当光华在大西路校舍办学十年后,已称为上海滩人称的“六大学之一”。当然,这十年间亦有曲折。比如1932年的“一·二八”淞沪抗战,因为战事继起,光华大学被迫迁移到英美越界筑路后的愚园路教课,直到5月份战事稍定,光华大学才仍回迁到大西路,幸而屋宇器物没有多大的损伤。

然而,随着1937年“八·一三”淞沪抗战导致大西路校舍夷为平地,仅剩一校门。按1946年币值计算,总计损失达30亿元。张寿镛花费16年心血营造的学校毁于一旦,令人痛惜。所幸因为张寿镛以及校方谋划得早,未伤师生员工。根据华东师范大学档案馆汤涛先生考证——“张寿镛闻讯,伫立于大西路铁轨旁,遥望火焰,潸然泪下,后又破涕而笑曰:‘我校为抗战而牺牲,自当随抗战胜利而复兴也。’”而眼前的问题是——光华大学如何维系,应成题中之意。

霞飞路的光华校舍,如今早不见了踪影,继之而起的是高楼广厦。而1937年以后,光华大学除了部分西迁成都以外,另一部分曾经在汉口路证券大楼办学。至今路过汉口路,仍能看到当年的证券大楼,如今亦是铜门深锁。当年,在债券投机的市声中,位于这幢1934年8月竣工的大楼三楼、八楼的临时教室里,光华学子钻研着学问。

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进入上海租界。为避免日伪政府的登记制度,严守学校爱国立场,张寿镛为应变时局,对外宣称光华大学停办,实际分设诚正文学社、格致理商学社和壬午补习社,租借汉口路证券交易所等上课,维系学校命脉。三社均向教育部他批准备案,毕业生仍颁发光华大学毕业证书。

抗战期间,张寿镛与张元济、郑振铎、何炳松、张凤举等组成文献保存同志会,秘密抢救沦陷区的珍贵古籍。1939年年底,联名给在重庆的政府当局、教育部、管理中英庚款董事会等处写信、发电报,要求拨款抢救文献。从1940年春到1941年冬,他们抢救、搜罗了大量重要文献,将各藏书家散出的古籍大都收归国家所有,共征集善本古籍3800余种,其中宋元刊本300余种,为传承和保护中华文化作出了杰出贡献。作为著名的藏书家,张寿镛的4万余册藏书,1952年以夫人蔡瑛的名义,全部无偿捐献国家,受到文化部的高度褒扬。

如今,当我走过汉口路,看到那曾经热闹喧嚣的证券大楼,仍感到光华学人大隐隐于市的一番为学精神。


·欧阳路的光影

很可惜,张寿镛没能见到抗战胜利,尽管1945年7月在度过70周岁寿辰之际,他已经见到了胜利的曙光,然而还是没能看到最终的胜利。

华东师范大学档案馆馆长汤涛告诉我:“1945年7月8日,光华大学为张寿镛举办70寿诞,其时卧病在床,张以‘复兴中华,复兴光华’嘱托师友。15日,张寿镛不幸去世,此时,离日寇投降不足月余。”1946年1月,国民政府通令褒扬张寿镛。抗战胜利后,光华在上海宣告复校。由于原大西路校址已被日军夷为平地,经向国民政府教育部申请补偿战时损失,政府拨给欧阳路两所毗邻的旧日侨学校,作为光华大学和附中的校址。

前不久,当我徜徉在欧阳路上,仍能感受到昔时日本式街道的感觉。当然,这样的“和风”完全是因为当年殖民者所为,与今时今日上海滩上许多日本风味不同,隐隐还是能闻到东洋血腥的味道。如今,欧阳路上的行道树已经粗壮到浓荫蔽日,而自1951年全国院系调整后,光华大学商学院并入复旦大学,后并入上海财政经济学院亦即今上海财经大学;土木工程系并入同济大学;而其它文、理科与大夏大学等校的相关科系合并成立了华东师范大学,光华大学附中则和大夏大学附中合并成为华东师大附中。由此,欧阳路上的光华大学不见了踪影,那两幢日本式样的老建筑,之后成为了上海无线电七厂的所在地。在这里,1960年代末,厂方开始生产TTL数字电路,1979年研制成功ECL超高数字电路;1980年批量生产一套6块的P24黑白电视机集成电路。

当然,这些都与张寿镛和他的光华大学无关了。

自1920年代诞生于“五卅惨案”之后,到1951年光华大学与大夏大学合并成立华东师范大学。光华大学26年办学,入校学生达14000人,毕业生4000余人。如今,在上海市中心,诸如属于长宁区的中山西路、愚园路,属于黄浦区的淮海路、汉口路,属于虹口区的欧阳路,都能找到当年光华的影子,而在位于中山北路的华东师范大学,无论是校史馆还是档案馆,都能找到光华切实的存在。


作者补充

光华大学沪上校址寻踪

霞飞路旧校址(1925-1927年),今为淮海中路某地段。草创时期的光华大学条件十分简陋,第一年由于校舍还在建设,暂租借旧法租界霞飞路534号的房屋作为临时校舍,而宿舍分为附近四处。

大西路旧校址(1927-1937年),今为东华大学延安西路校区。1937年“八·一三事变”爆发后,日军入侵上海,光华大学所在的大西路校址被日军夷为平地。私立上海纺织工业专科学校1947年搬迁至光华大学大西路旧校址办学,1950年与另外三所纺织院校合并组建私立上海纺织工学院。1951年6月,华东纺织工学院(今东华大学)在该址成立。

汉口路旧校址(1937-1946年),今为汉口路422号的华企大楼。抗战爆发后不久,光华大学校舍全部为日军炸毁,但学校仍坚持租房上课,未曾间断。光华大学和附中迁入公共租界内的汉口路“上海华商证券交易所大楼”三楼和八楼继续上课。期间张寿镛校长委托当时正在四川的商学院院长谢霖在大后方筹备光华大学成都分部(后成为西南财经大学的主要前身),学校随后一部分内迁入四川。在上海的本部不再公开招生,后对外改称学社和补习班;诚正文学社暨文学院,格致理商学社暨理学院和商学院,壬午补习班暨附属中学;由成都分部代为呈奉教育部批准备案,并牵准在该两学社之毕业者,仍作为光华大学毕业生,给予学位。

欧阳路旧校址(1946-1951年),今为上海无线电七厂。1945年抗战胜利后,上海本部复校,成都分部所有校产,经校董会议决赠与川省。1946年8月,国民政府教育部拨给虹口区欧阳路两所毗邻的旧日侨学校(原日本女子商业学校、女子高等学校)作为光华大学和附中的校址。1946年秋,光华大学暨附中从汉口路迁至欧阳路校址(今上海无线电七厂所在地) ,直至1951年10月与大夏大学合并成立华东师范大学。1951年10月-1960年9月,华东师大附中、上海财经学院、上海科学技术大学曾经先后在该址办学。